本篇作品希望讓讀者體驗酒店公關的生活, 閱讀中如果看到像這樣的文字時, 可以將滑鼠移到上面看更詳細的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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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西裝筆挺的人穿過人群走了過來,神情焦急,
也許今晚客人太多,他的口氣顯得很耐煩。
行政:「你就是白哥介紹來的霏霏吧,時間不多了,來吧!」
行政:「你第一天來我們這,我先帶你繞一圈,但是沒時間讓你慢慢看,今晚客人很多,你得直接上工,而且要快。」
霏霏跟在行政後面,小心地觀察環境。
時不時可以感受到周遭頭來的視線,但霏霏慣性地選擇忽略。
行政回頭打量了霏霏一眼,皺了一下眉頭。
行政:「你就穿這樣來啊?太趕?你剛下課?
算了,先借你一些,可不能讓客人覺得你菜,跟我來。」
經過擺滿華麗裝飾的桌子後,再繞過一個轉角
我們來到一個較為安靜的走廊
走廊的燈光微微晃動著,彷彿在催促著什麼。
到了走廊的盡頭,是一個粉色到有點刺眼的房間。
彷彿童話故事中,公主的更衣室。
行政:「換好就出來,頭髮看起來還行,妝再補一下。
記得,今天這幾件先借你,我再叫經紀人帶你去買,下次就要穿自己的。」
他轉身要離開,卻停下腳步回頭:
「對了,你今天可以嗎?」
霏霏點點頭:「純的。」
行政點頭回應,轉身關門離去。
酒店公關的服裝可借用不需額外付費,但不能常態,行政通常會請經紀人帶公關購置衣服。
不同酒店類型所需的服裝不相同,治裝費用也有落差,台式酒店可以分為制服店、禮服店以及便服店三種類型。
制服店有統一服裝,由酒店負責幫公關向廠商訂購,價格通常3000起跳,購買費用則從公關上班第一個月的薪水扣
禮服店則是以「露肩、短裙」的小禮服為主,由公關自行準備,價格可以自己掌控,因此大部分公關會準備幾套交替穿,等到工作一段時間,收入較穩定後,再考慮花多一點錢投資服裝費;
便服店會要求較有質感的洋裝、套裝,價格也較昂貴。
換好衣服,回到昏暗的走廊,因為光線變化的關係,
一瞬間霏霏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一片黑暗。
此時耳際旁傳來行政的聲音:「準備好了吧?」
行政推開包廂門,吵雜的音樂與光線一同襲來。霏霏進到包廂內和其他公關站成一排,
客人們坐在沙發上一字排開,有人露出玩味的眼神,有人則是藏不住興奮的表情。
貌似是一群下班後來應酬的上班族,算是霏霏比較擅長應付的類型。
運氣很好的,很快就選到霏霏了。
霏霏鬆了一口氣,至少今天不用空轉一兩個小時。
霏霏朝著一名客人走去,一邊觀察他的衣著打扮:
大約30出頭,留著極為普通的平頭,
看起來像是上班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比較體面的西裝外套,
戴著與他年紀不太相符的黑框眼鏡,
手上戴的錶雖然算是名牌,但看起來像是已有很多年的歲月。
霏霏走到客人旁邊坐下,保持著幾乎是一個指尖寬度的距離。
「哈囉,第一次看到你ㄟ,你是新來的嗎」
出乎霏霏意料的,是客人先開口的,看來他比外表來地熟練。
「哎呀哈哈,你觀察力真好...」
就這樣,霏霏一邊與客人聊天,一邊快速思索著話題。
畢竟是第一次接觸的客人,他的興趣、工作、個性都是未知的,
學習觀察與隨機應變的交際手腕,是酒店公關最重要的能力之一,
重要性絕不在外貌或身材之下。
隨著酒局繼續,其他同事大多已經進入狀態,但有一個來支援,看起來剛入行沒多久的年輕妹妹已經不勝酒力,
自己退到包廂外,幸好另外一個同事上台高歌熱舞,才沒有讓氣氛尷尬。
霏霏一邊繼續進行桌邊服務,一邊暗自羨慕那些才貌雙全的同事,
在這裡,多一個能力,你就有越多穩定賺錢的機會。
在幹部的帶領下,公關沒有選擇權,只能排排站等待客人點台、選擇你的服務,
也因為如此公關常常需要面對不同個性、背景的客人,
公關必須從細微的舉動中觀察客人,表現出對方喜歡的樣貌,
否則在這個重視服務的行業很快就會被淘汰。
隨著聊天進行,霏霏似乎找回了平常的狀態,漸入佳境。
幾輪喝酒遊戲後,霏霏很快注意到,客人開始不安分了起來,
先是視線,接著是手,在胸部周圍游移。
霏霏不動聲色,像是按照SOP一般和客人互動著。
霏霏看著客人,延續著他上個對話,盡可能給出正面的回應,一邊將手壓在他那不禮貌的手上。
極其自然地,像是霏霏真的對他有意思一般,與他十指緊扣,把他的手牽起來放到自己腿上,表面上他仍然可以碰到霏霏,實際上卻是由霏霏掌握主控權。
霏霏藉口要上廁所,起身跟客人敬了一杯,
不動聲色地含著走到廁所吐掉。
在廁所裡面,霏霏看著鏡中的自己
雖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,但每次都要用笑容掩蓋其他不能表現出來的情緒、重複著固定的步驟來應付,這些露骨的意圖
習慣就像是一種讓人慢慢窒息的毒藥,霏霏早就已經分不清楚這是一種自我保護,還是自我欺騙?
漸漸地只剩下「啊啊,又來了啊」這種輕描淡寫的感覺。
酒店上班的工作內容不外乎是陪客人聊天、服務桌面或幫客人點歌,客人多少也會希望有一些肢體碰觸,但是每個公關能接受的肢體接觸界線有所不同,若沒有尊重公關的意願,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性騷擾。
回到桌邊時,客人已經不在座位上了。 正當霏霏感到納悶時,身兼幹部的經紀人招手示意她過去,簡單打個招呼後,便進入正題。
經紀人:「剛剛跟你聊天的客人說想要帶妳出場,是個難得的好機會,妳應該OK吧?」
該來的還是要來。
霏霏:「我今天只能純出喔,我生理期,客人知道嗎?」
經紀人:「可,客人感覺蠻喜歡妳的,行政也說妳今天表現不錯,該給的不會少。」
正當霏霏接受自己的命運,準備離開去門口找客人時,經紀人又叫住了她。
經紀人:「......」
沉默片刻後,他說:「我想不用我提醒吧,保護自己,你知道哪些地方不能去。」
霏霏聳聳肩,露出苦笑。
經紀人:「結束再打給我吧,我去接你。」
在酒店裡,客人帶公關出場稱為「框出」,分為「純出」與「S出」兩種。
「純出」是單純和客人離開酒店,單獨到公共場所相處,像是去公園散步、吃宵夜、看電影等等,純出是不能拒絕的;
而「S出」則是指離開酒店,到其他場所進行性交易*,公關可以憑藉自己的意願,決定是否接受S。
(*註:根據目前《社會秩序維護法》,「性交易」若在地方政府所劃設的專區內屬於合法行為,然而現在並沒有任何地方劃設專區,因此陷入「形式合法,實質非法」的窘境。另外,根據國內現行法規,性交易已非刑法所罰,而是受到行政處罰。
跟著客人出場,一開始都還很好。吃宵夜、逛東區、散步,
霏霏繼續扮演著她的角色,
上演重複的廉價喜劇。
直到客人帶著霏霏往Motel林立的地區走,她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
霏霏:「哥哥,人家沒有做s啦!」
「都買你出場了,怎麼他媽的會沒有。」
「哥哥,出場有分純的跟s的啊,剛剛行政應該有說......」
「什麼?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,你要多少,錢給你!」
「這不是錢的問題......」
「我再加3000給妳,怎麼樣?不用被任何人抽成,就是我給你的。」
霏霏的內心掙扎著,這個數目,可以讓她多休兩天班。
深深吸了一口氣後,霏霏下定決心,慢慢地開口:
「我......」
當霏霏走在回家的路上時,手機的電話響起,是經紀人打來的。
霏霏猶豫了一下,接起了電話。
「喂。」
聽到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,
霏霏沉默了兩秒才回答:
「嗨......」
「......」
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,對比著台北街頭的喧囂。
經紀人打破沉默:「你要不要吃宵夜?」
「嗯。」
他沒有詢問霏霏任何事情,
也沒有確認霏霏今天到底做了什麼,
他從不質疑公關們的選擇、給予批判或建議,
只是在需要的時候,給她們需要的幫助。
走出深夜的永和豆漿,兩人走回車上,
經紀人點起香菸抽著。
霏霏想拿出她的電子菸,卻找了一陣子都找不到,於是經紀人將手上的菸遞過來,霏霏接過後吸了一大口,彷彿在這樣缺氧的感覺下,比較能說出想講的話。
「今天...很不一樣。
在需要做出選擇的那個當下,心中突然多出了一個新的聲音,那是從未出現的新角色,所以我對她感到陌生,但她卻意外給我安心的感覺。
原本內心的聲音就夠多了...
有一個常常哭哭啼啼的年輕女孩T,她說她總是被欺負,因此她脆弱、膽小、別無選擇,整個世界都在找機會傷害她,但她明明沒做錯什麼吧?
另一個人R,和T則像是死對頭,R脾氣很直,每當T自怨自艾的時候,她會忍不住地破口大罵,她覺得T只是想藉由佯裝被害者來逃避自己的無能和可悲。恩,毫不留情。
還有一個,年紀沒有很大,但讓人以為她歷經風霜的S,與其說她成熟,不如說她世故吧。 她說,這世界本來就是靠著利益交換才得以成立的,所以認清規則,就不用悲傷、不用氣憤、更用不著思考,就這樣度過餘生,追求當下的快感就好。
以前,T、R、S都會在每一個選擇的重要時刻,嘗試分出勝負;但今天,我發現他們突然吵不下去了,因為剛剛說的新聲音M出現了。
M,她很少說話,這可能也是我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她的原因之一。她很冷靜,但不是無情,她好像知道T的脆弱、R的批判、S的世故,都是有原因的,她們三個都是為了保護她們所賴以生存的這個地方,也就是我,才會擁有這麼極端的情緒的。
我很感謝今天感受到M的存在,不過不確定這樣難得的平和能保持多久?」
經紀人聽完,將抽到一半的菸蒂扔出窗外。
他說:
天啊,剛剛聽完的第一個想法是,你身體裡真的有點『熱鬧』哈哈
但,聽起來,M的出現並不是壞事。
我想,以後你遇到選擇的時刻,四個聲音中還是會有一個意見領袖吧!
但不論誰在哪次獲得了主導權,你該知道,選擇本來就沒有對錯之分,
只要知道主導者對於決定本身的主張是什麼就好。」
度過了霏霏的一天,此時此刻,
你的心情是什麼?
腦海中浮現什麼想法呢?
01.在打開包廂門之前,你想像中的酒店是什麼樣子?
和霏霏一樣的酒店公關們一天的生活又是如何?
客人和公關之間的距離沒有一點空隙,
公關們喝著酒、陪客人聊天,
輕鬆就能擁有月入十萬以上的高額薪水,
日常生活則脫離不了與客人複雜的交往(甚或是性)關係。
不是的。
這些印象可能來自於單一的社會事件,
或是片面視角的詮釋,
而酒店公關們的故事其實並不是一時半刻間就能夠說明清楚的。
02.大部分的公關上班日的一天生活是這樣的...
- 下午起床,梳洗後準備出門,或是到美容院花錢請人做妝髮
- 接著搭大眾交通運輸或計程車前往上班的酒店
- 晚上7:00,打卡上班
- 依照規定須工作至少滿七小時,有時候會為了多做點業績而加班幾小時
- 下班後就回到家裡休息
平均而言,公關一天的工作時數大約是十個小時,
但這並不包含下班後為了和客人經營穩定關係,
必須回覆客人訊息或是和客人額外約會等所佔用的時間。
其實每天規律的生活和上班族並沒有太大差異,
只是工作時間和內容與一般上班族不太一樣。
03.在酒店,需面對更高的風險、更多的潛規則,
以及無數必須自我選擇與調適的課題
酒店公關的主要工作就是營造氣氛、和客人維持親密的互動,
因此無可避免地必須和客人敬酒、喝酒,而互動過程中也會遇
到不少客人想要觸碰自己身體的情況,滿足客人的情慾需求也
是屬於工作內容的一部分。
除了飲酒過量導致對身心的負面影響,以及面對各種難以預測
情況時的攻防備戰以外,「無底薪」、「缺乏勞健保保障」也
都是讓酒店公關的工作充滿風險的原因之一。
排班、請假、薪資、服裝等等,在經紀、幹部、酒店店家、行政不
同的角色,對公關有著不同的規定與約束力,而公關除了必須面對
有形的規則,更多的是不被公開在陽光下的潛規則:
- 如何和客人互動?
- 如何藉由敏銳的觀察與事前的資料蒐集,和客人創造更多的連結?
- 如何在危機時刻中把持自身原則?或尋求自保?
少了對任何一條潛規則的認識,酒店公關就更有可能讓自己曝露在
更高的危險中。
公關們在現實生活的束縛與酒店文化裡的種種限制之下,很多
時候看似是沒有選擇的,但其實她們所擁有的僅是「被動」的
選擇權。
關於「以什麼技能展現個人魅力」、「自己可以接受觸碰的身
體界線為何」、「做S之於自己是否是等價的交換」等等,一
切的問題都沒有正確的答案,公關只能在有限的模糊空間中,
做出自己的選擇,又或者是接受自己的選擇。
04.在故事裡沒說到的是,
公關們下班之後的生活又是什麼模樣?
每一夜,為工作而注入身體裡的大量酒精;每一次談話、
服務,為滿足不同客人的需求,展現合宜的舉止、和客人
保持親暱的互動、為客人排解負面情緒......
長久以來累積的生理與情緒勞動壓力,讓公關們必須用下
班後的短暫時光,來修復夜晚用盡力氣所耗費的能量。
多數公關是因為面臨沈重的經濟壓力而選擇入行,因此在
下班過後仍得繼續著一般人的生活節奏,到學校快速轉變
回樸素的大學生,低調地在課堂上補眠,或者是回到家中
變回能幹的媽媽,獨自照料孩子們。
為了生活,他們必須扮演好兩種身份。
大多時候,公關的身份並不能曝光,否則將要面對的是外
界加諸於己的不諒解與負面評價,而基於這樣的價值觀所
衍生的問題是——因為工作難以被社會接受,因此她們的
工作權益也缺乏保障。
於是,有一群人為此默默地耕耘著,
透過講座、展演活動,分享酒店職場的資訊,不斷地創造
和社會對話的機會,希望消除社會對酒店的刻板印象。
而2020年底「台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」也在各界的
努力、合作下成立,期望能為公關爭取到應有的工作權益。
或許,她們需要的不是對自己艱難處境的同情,
也不是消滅酒店公關相關工作的主張,
可能只是對於這份專業的尊重,
以及能夠讓她們像其他人一樣安心工作的環境。
製作團隊
新聞企劃|洪若庭、鄒凱宇、劉姿劭
採訪文字|洪若庭、鄒凱宇、劉姿劭
網頁設計與前端工程|洪若庭、鄒凱宇、劉姿劭
插畫|洪若庭、鄒凱宇、劉姿劭
指導教授|國立臺灣大學 新聞研究所 謝吉隆副教授
(依姓氏筆畫排列)
特別感謝
酒與妹仔的日常